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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固

2020-05-15 10:11:37来源:安溪报-老葡京官网,老葡京网址

龙通土楼内景 刘伯怡/摄

□许素彬

即便踏过大江南北的山山水水,进入龙通小山村,还是禁不住惊叹。

惊叹时间在闪电里凝固一瞬,在草木间凝固一秋,却在小山村的土楼驻留了近400年。几百年太遥远了,走进“崇墉永峙”土楼,有明朝、乾隆、宣统年间、民国的各种契约。几十年前的各种生活用具,马灯、雕花木制筷子筒、梳妆盒等,像时间的分水岭,稳稳妥妥地将上个世纪改革开放前的生活用品摆成有年代感的旧物。

300年的脚印磨平了脚下石块的粗粝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石块表面的光滑吹皱;200年的风雨侵蚀还滞留在墙体的某一处斑驳里,小村里此时不知还有没有幸运地健在的百岁老人。但人间的烟火,从未间断。

许为龙通村民两大姓氏之一,山民生性善良,同一姓氏视为同宗,由此与毗邻的剑斗镇许姓续了一段绵长的情缘。剑斗许姓聚居在东阳村草坂角落,许氏祖上以行医见长,在感德、湖头一带,颇具影响,至上世纪四、五十年代,草坂乡医许全得无数次穿梭于东阳于龙通的乡间小道,成为龙通人信任的座上宾,并被尊称为“全得先生”,乡里人对“先生”的称呼仅限于教师与医生,育人救人,终得村民尊重。

草坂无草,龙通不通,二者皆为偏僻小村,龙通距离草坂近十公里,当时路面崎岖,交通工具稀缺,出行全靠两只脚。

全得先生背着药箱,头戴斗笠,从无草无树可遮拦烈日的草坂出发,到达与外界不通、藏在山坳里的龙通,马上面对的兴许是额头发烫、吐泻不止的哪家小孩。他的到来,稀释了那家大人焦灼的心境,更是将路两端的人走成亲人,两边成年男性均以“叔”相称。

若逢全得先生忙乎出不了门,龙通的“叔”们“婶”们家里小孩或者大人有恙,他们会沿着同样的线路,从龙通下到草坂求医于全得先生,抑或他那三位承袭父业儿子们,问医拉叙间,全得先生家里的女主人忙里忙外,将一碗热腾腾的点心盛上桌面。一杯茶水相待是朋友,一碗热汤已然是亲戚。那年头,一碗清淡无奇的点心算得上稀罕物,往往推推搡搡间,舍不得动筷。汤凉了,太阳斜斜地往山里坠落,夕照如金,回程在即,碗里却还依旧满着。

凝望着眼前“崇墉永峙”土楼陈旧却依然结实的拱形大门,轻抚一根根立起几百年岁月的木柱子,说起这个50年前的故事,一位上了年纪的村干部动情地说:“在我们村,年过50的都认识全得先生,他们还在孩提时,但凡有了头烧耳热的,谁不是服用过全得先生的药方。”我心里掠过一阵热流,迫不及待告诉那位大哥,龙通的人和事,几十年前我已印记在心了,龙通的故事,我听了一遍又一遍,一年又一年。这一切,只因为我是“全得先生”的亲孙女。

像是回到了一段昨日时光,一旁几位老者如数家珍说起往事:全得先生的一贯仁慈,他儿子们与龙通人的医缘亲缘,甚至还有些我不曾从祖父祖母口中听到的故事。小时候常常听祖父说龙通有一座奇大无比的楼,楼层有三层,共有72间房屋,我不相信,我家住的三落大厝,不计护厝,整36间,是祖父倾其所有辛劳的结晶,在村里已经是奇迹了,那深山密林里的龙通能有这等庞然大物?长大后我当然相信这里确有其物,且是宝物,它在明朝瓦解的1644年兴工动土,历经明清风雨,民国烟岚,如今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小小的龙通,因了这座土楼而蜚声。

再说祖父,他一生行医,总是粗布陋履,背上一个陈旧斑驳的药箱,行色匆匆沿着山路,奔着一个发烧的头颅或者一阵难忍的身体疼痛、一付受了风凉胀气的胃肠,抵达忧心匆匆的主人家里,他或许没有仔细数过土楼里的房屋,来不及穿过土楼厚厚墙体的瞭望孔外的田野,何时绿了瓜秧黄了稻谷。

天若有灵,会不会有一阵神奇的风,将人间的信息带到天上,让祖父知道,在他走后的整整三十五年后,有个小村庄仍然记住他的名字他的恩德。而我,从小听惯了祖辈、父辈常常挂在口中的“龙通”“林东”,宛若自己村庄的另一个角落,抬眼便会是它。但真正走到它面前,却是在几十年后的一个冬天。暖暖的太阳将天空洗出西藏似的湛蓝,辉映着漫山遍野的参天古木,显得圣洁而高远。

一个时代远去,人在世间浮游一般,一茬接着一茬,许多往事早已成烟,仍有一些物与事沉淀下来,像眼前的“崇墉永峙”土楼,用300多年的时间,凝固一个村庄几代人的记忆。如祖父一样的凡人,人间天上共100多岁了,还有人忆起他。

寻古在土楼,探幽到龙通。龙通村民并不满足于现状,他们的眼光透过古老的土楼,要将自己的家园,打造成别人的诗与远方。

再造一处心中桃花源,我相信,龙通山水的每一阵流动、翠竹的每一阵摇曳、山花的每一次绽放,都是回应,都是赞许。

【责任编辑:林少华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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